《清明红楼随想》

        南京的清明总泡在杏花雨里。大观园的柳条被雨雾浸得发亮，墙头那几枝桃花李花早褪了颜色，碎花瓣和纸钱灰搅在一起，慢悠悠地往老宅院里飘。曹雪芹笔下的清明，就像天地间最干净的一面镜子，照得见富贵底下的凄凉，也映得出烟火里的灵光。

纸钱飞飞

      黛玉葬花那会儿，埋的哪光是花瓣啊。她把残花收进白绢袋里，像在收拾无数个早夭的春天。葬花锄翻起大观园的泥土，带出来的全是陈年旧事，这些零落的桃红，倒像是女娲补天时洒落的胭脂粉。宝玉靠着沁芳桥发呆，水里的倒影被花瓣打碎，恍惚看见前世那个石头精，正踩着飘满纸钱的河回来认亲。

纸灰像白蝴蝶一样停满藕香榭房梁时，贾府的女人们正在水边烧纸扎别墅。金童玉女的眉眼被火苗舔得模糊，银元宝烧成的青烟绕过假山石。这些纸糊的精致玩意，倒和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成了对影。探春出嫁的船队启程那天，清明雨里飘着纸扎的龙凤，活生生要把大观园的魂都折进那船帆里。

柳梢青青

      清明柳条垂成绿帘子，遮着人间最放不下的念想。宝玉拿柳枝编花环给黛玉戴，柳叶上的水珠子砸在《葬花吟》草稿上，墨迹晕开的样子，像极了她前世当仙草时叶尖的露水。柳树年年发新芽，可葬花人的春衫早就薄得像蝉翼了。史湘云醉倒在芍药花丛里，柳絮沾着她红扑扑的脸蛋，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，反而成了园子里最通透的人。柳树深处传来念经声。妙玉煮梅花雪水泡茶时，屋檐铜铃正和春风说悄悄话。栊翠庵的清明不烧纸不扫墓，只剩禅院里那株白梅，在雨中开得像往生的经幡。等到青埂峰下那块石头再听人间事，才明白清明是开天辟地时就刻好的命数，世上所有的相逢都是故人重逢。

酒旗摇摇

     酒幌子在细雨里晃悠，贾府祭祖的队伍长得像条龙。供桌上的冷猪肉鲜果早没了热气，稻香村的杏花酒倒是温得正好。李纨听着春蚕吃桑叶的沙沙声，把青团捏成小玉璧模样。她的青春都锁在"兰桂齐芳"的旧匾后头，只剩手指头上的艾草香，还带着守寡人的体温。

潇湘馆的竹影晃得像招魂幡。黛玉病中听见窗外风筝断线的呜咽，紫鹃剪的绢花在药味里褪了色。等最后那场清明雨打湿纱窗，葬花人才看明白：大观园原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变的，那些姹紫嫣红的热闹，不过是石头记里没写完的批注。

      天擦黑时，荣宁两府的灯笼挨个亮起来。清明雨洗净石狮子脸上的泪痕，放生池里的老乌龟沉到水底，叼着人们扔的铜钱。曹雪芹在悼红轩搁下毛笔那刻，窗外的纸灰正变成白蝴蝶，驮着大观园最后的春色，往太虚幻境的星空飞。这满纸的痴人呓语，原是天地清明的见证，在每个春深似海的清明，替我们喊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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